更低,“我记得那天,我对着镜子,看着簪子失效后重新变蓝的头发,又急又气。”
“爹却一点也没生气。他蹲在我面前,用那双温暖的大手捧住我的脸,看着我的眼睛,很认真地说:‘乔儿,这头发是你的一部分,是你娘留给你的印记。它不丑,它是特别的。如果你不喜欢别人看,爹就教你变得更好看,好看到让他们看了,也只有羡慕和敬畏的份。’”
“后来,他再没提过遮掩头发的事。只是出门时总会多派护卫,私下里却会搜集各种天蓝色的发带、珠花给我,说‘既然藏不住,不如让它更好看’。”甄筱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最终几不可闻。她低下头,长长的冰蓝色睫毛覆下,遮住了眼中汹涌的情绪,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肩线,和紧紧交握、指节已然发白的手,暴露了平静叙述下惊涛骇浪的心潮。
岩壁凹陷里,一时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外面风雪永无止境的呜咽。
罗若早已听得眼圈泛红,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甄筱乔紧握的手上,触感冰凉。她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哽住了。
不远处的阴影里,龙啸背对篝火而坐,看似专注守夜,实则将每一句话都听得分明。
他望着禁制外翻滚的黑暗与雪沫,心中那片沉静的湖,仿佛被投入了沉重的石块,层层涟漪扩散开来,撞击着胸腔。
最先,母亲因生她难产而死……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?会不会在无数个夜里,对着镜中蓝发,怀疑自己真是带来不幸的“妖异”?
后来,黑岩堡惨遭屠戮,全堡上下,至亲、管家、看着她长大的护卫仆役……皆死于非命,唯独她被掳走,遭受那般屈辱后活了下来。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天煞孤星,所有的亲近之人都会因她而遭遇不幸?
再后来,李家坳石屋中那肮脏的侵犯……她会不会觉得……自己再也不干净了?那具美丽的皮囊,连同内里的灵魂,是否都被打上了洗刷不掉的污秽烙印?
所以,她将所有的情感冰封,用娴静、用礼数、用近乎自虐的刻苦修炼,铸成坚硬的外壳。她把血仇当作唯一的目标,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或沉沦。她用疏离隔开一切可能的温暖与靠近,或许不是不愿,而是不敢——不敢再承受失去,不敢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可能存在的、对自身的怀疑与厌弃。
这个看似坚强、冷静、目标明确的姑娘,内里却是一个缩在冰冷角落、瑟瑟发抖、遍体鳞伤的孩子。
龙啸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甄筱乔话语里那份深埋的、对自身存在的怀疑与创伤,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,不经意间,也旋开了他心底一处尘封的暗格。
他也是孤儿。
这个认知于他而言,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,都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标签,轻飘飘的,没有太多实感。
从他记事起,生命中就有“父亲”。龙首,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,始终矗立在他的世界里。没有关于“母亲”的记忆,但身边有大哥龙行,有三弟龙吟。三个男孩在父亲的教导下跑堂、读书、打闹,日子过得充实而吵闹。血脉相连的亲情如此自然,如此紧密地包裹着他,以至于“孤儿”这个词,从未真正侵入过他年少的心境。
直到二十岁那年,心智已然坚定。一个寻常的夜晚,父亲将他单独叫到后院。月光如练,父亲负手而立,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沉。他没有迂回,直接告诉龙啸一个事实:三兄弟中,唯有大哥龙行是他的亲生骨血,龙啸与龙吟,皆是他收养的孤儿。现在告诉你,之后龙吟年龄到了,也会告诉他。
消息来得突然,却并未在龙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二十年的父子情分早已刻入骨髓,养育之恩重如山岳,血缘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环。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怔了怔,随即跪地叩首,声音平稳而坚定:“父亲永远是父亲。” 龙首将他扶起,那双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也没再说,眼中却有欣慰的微光。
然后八年前,自己二十七岁,那天晚上。具体的细节已有些模糊,只记得是突如其来的、压倒性的袭击,敌人强大而诡秘。混乱中,父亲龙首断然命令他们兄弟三人立刻躲起来。
后来魏重阳出现,说是受父亲所托,带兄弟三人走。
在魏师兄的口中,父亲独自迎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龙教的黑暗与狂潮,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。龙啸最后回头看到的,是父亲挺立如孤峰、悍然挥拳的背影。
那一别,便是八年杳无音信。
后来修道日久,见识渐广,他才从零星的传说与前辈隐晦的提及中,拼凑出养父龙首昔年的辉煌——“天下第一”。一个百多年前就屹立于修真界巅峰的名号,带着传奇与神话的色彩。知道得越多,他对养父的敬畏与崇拜便越深,那份“父亲不会轻易倒下”的信念也越发根深蒂固。很多人都说,龙首陨落了。在那样的围杀下,纵是天下第一,生还的希望也微乎其微。
但龙啸内心深处,总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低语:不会的。那是他的父亲,是曾站在巅峰俯瞰众生的龙首。天下第一,怎么会死?怎么能死?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疗伤,总有一天,会如同往日般,带着一身风霜与令人安心的强大,重新回到他们面前。
这份近乎执念的相信,混合着男子天性中对细腻情感的某种钝感,让他这些年来,虽背负着寻找父亲下落的使命,心头